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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文嚼字」历史“周期律”还是“周期率”?
发布日期:2019-07-21 16:56   来源:未知   阅读:

  在此,团结君非常感谢大家的关注留言,也非常欢迎这种较真精神和“挑刺”态度。“周期率”,还是“周期律”?这一争议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甚至被称为黄炎培遗留下来的又一“历史难题”,在学术界、出版界也造成一定程度的用词混乱。

  “率”“律”争议因何而来?争议各方持何观点?究竟是“率”还是“律”?今天,团结君就结合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王传利等专家学者的研究文章,推出专文进行探讨,希望借此让问题越辩越明,也还历史以本来面貌。

  1945年7月1日至5日,著名民主人士黄炎培访问延安。7月4日这天,黄炎培应邀到家做客长谈,谈到了政权兴亡周期现象的问题,后来人们称之为“窑洞对”。黄炎培回到重庆后,写成《延安归来》一书并突击出版,风靡国统区和解放区。

  “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

  “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由此可见,在黄炎培《延安归来》原著中,使用的是“周期率”,而非“周期律”。

  几十年来,此段话被广为传诵,成为中国提醒自己永葆旺盛革命斗志的不朽警碑。

  到底是“兴亡周期率”,还是“兴亡周期律”?长期以来,人们对使用“周期率”没有异议。

  但1991年,西北大学马列教研部李振民教授在《中国能够跳出“历史周期律”》一文中认为,率指比值,律指规律、法则,且在自然科学中只有周期律而无周期率的概念,故“周期率”应作“周期律”,但并没有否认黄炎培使用“周期率”这一事实。

  2001年7月21日,《文汇读书周报》发表长沙理工大学文法学院教师赖某深的《并非仅仅是一二个人的失误》一文;8月1日,《光明日报》又发表赖某深的《“周期律”不是“周期率”》一文。两文提出后人对黄炎培的“误引说”,认为黄炎培当年用的是“周期律”而不是“周期率”,是后人“在引用黄炎培这段话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将‘周期律’误为‘周期率’”。

  与之不同,另有不少学者认为,不能用“周期律”代替“周期率”。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王子今认为“误用说”不能成立,但是又提出“周期律”与“周期率”是相通的。比较彻底反对“误用说”和“误引说”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刘作翔,他认为“周期律”之说存在逻辑上的矛盾。

  2009年争议再起。当年12月20日,《咬文嚼字》杂志公布了《2009年十大语文差错》,认为“兴亡周期率”为“兴亡周期律”之误。

  “长期以来,媒体宣传中都将‘兴亡周期律’误为‘兴亡周期率’。‘周期律’是一种规律,指事物发展过程中某些特点反复出现,不是两个数值的比率。”

  与之相反,2009年12月29日,《文汇报》刊登了中央党校党建部张荣臣教授的质疑文章,他认为“兴亡周期律”一词反映不出当年与黄炎培谈话的深层次含义,应该采用“周期率”。

  对于张荣臣的质疑,《咬文嚼字》杂志社时任主编郝铭鉴有不同看法。他认为,规律是反复出现的,在一定的前提条件下,规律本身是不可改变的,但前提条件一旦改变,规律也就可能不起作用了。而概率是可能的比率,那是“跳”不出的。

  为此,该杂志专门召开座谈会,邀请杨宏雨、殷之俊、邓伟志、金文明、袁诹、陈必祥等专家发言,并以《“兴亡周期率”,还是“兴亡周期律”? ——来自专家们的说法》为题,在2010年第3期杂志上刊登了专家的发言摘要。座谈会发言者一致认为,应该是“周期律”而不应该是“周期率”。

  张荣臣在2012年第14期的《新湘评论》上发表《“兴亡周期率”,还是“兴亡周期律”?》一文,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

  2017年9月,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王传利在《是“周期律”,还是“周期率”?》一文中指出,黄炎培与讨论的不是历史规律,而是由历史规律决定的既可能发生也可能摆脱的历史现象。“率”用于表达不确定性,“律”表达的确定性强于“率”,用“周期率”比“周期律”更符合原意。

  可能受“率”“律”争论的影响,学术界和出版界出现了“周期率”与“周期律”混用的局面。有的出版物采用“周期率”,有的出版物采用“周期律”,甚至同一本出版物也出现混用的现象。还有权威杂志也出现了“率”“律”混用的局面。

  中共中央主办的《求是》杂志,在2001年第22期第50页倒数第11行和12行用的是“周期律”,而在2003年第7期第6页倒数第4行用的是“周期率”。刊物上出现的“率”“律”混用情况,有的应是作者所为,有的则是编辑所为。

  2001年,为纪念中国成立80周年,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王传利所作《跳出政权兴亡周期率——我党三代领导集体的不懈奋斗与追求》一文代表教育部入选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共中央组织部等单位组织的全国会议后,又入选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编辑的《庆祝中国成立80周年理论研讨会论文选》。然而,令王传利意外的是,原文使用的“周期率”在出版时一律被改成“周期律”。

  但是,中央有关部门在编辑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文稿时,基本都采用了“周期率”。1993年8月21日,在中共中央委员会会议上发表讲话,专门提到和黄炎培关于政权兴亡的谈话。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的《文选》《论党的建设》,还有中共中央委员会编辑的《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一律采编了在该次会议上讲到的这样一段文字:

  “1945年7月,毛主席在同黄炎培谈到如何跳出由盛而衰的历史周期率时,提出了依靠民主、依靠人民监督政府,防止消极腐败现象发生的重要思想。”

  2013年4月19日,习在第十八届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发表讲话,提到与黄炎培的对话。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出版的《习关于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论述摘编》中,摘编了习的这段讲话:

  “我们都知道,一九四五年,同志在回答黄炎培提出中国如何跳出中国历代王朝兴亡的历史周期率时说: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只要我们始终坚持党的性质和宗旨,不变色,不变质,就一定能够跳出这个历史周期率。”

  作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纲领性文件,中共十九大报告用的也是“历史周期率”,而不是“周期律”。十九大报告指出,只有以反腐败永远在路上的坚韧和执着,深化标本兼治,保证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才能跳出历史周期率。

  2019年1月16日出版的《求是》杂志第2期发表了习总书记的重要文章《努力造就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高素质干部队伍》,再次提到“跳出历史周期率”。文章指出,

  “我们总结分析我国历史上吏治的得失,是要加强和改进干部管理工作,为跳出历史周期率、实现党和国家事业兴旺发达、长治久安提供借鉴。”

  黄炎培是民建主要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团结君发现,民建中央在相关文献和领导同志讲话中,用词也都是“周期率”。

  “《延安归来》当时是由黄炎培口述,别人记录的,成书时间又很短,是否存在记录者笔误的可能呢?”《咬文嚼字》杂志社时任编辑杨林成有另一种猜测。

  但研究黄炎培多年、主持整理《黄炎培日记》的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朱宗震不认同这种猜测:“黄炎培是严谨之人,即使是他口述、别人代笔的文章,也必定是经过他亲自审阅的。”

  黄炎培于1945年7月访问延安后回到重庆,在极短的时间里,写出《延安归来》一书。1945年出版的国讯书店版本、上海沦陷区版本、华中新华出版社版本以及大连中苏友好协会翻印并由建国书店发行的版本,无一例外用的都是“周期率”。

  这清楚地表明,黄炎培根本没有使用“周期律”。在黄炎培原著的两个页面的篇幅里,集中5次出现了“周期率”。在如此短的篇幅里接连使用“周期率”,黄炎培误用或印刷失误的概率不大。

  从1945年《延安归来》出版,到1965年黄炎培去世,整整20年,没有发现黄炎培纠正“周期率”为“周期律”的任何文字与谈话,其子女发表的关于“延安窑洞对”的作品中,用的依然是“周期率”。

  1982年8月,文史资料出版社出版黄炎培《八十年来》时,依然使用的“周期率”。此书还附有黄炎培之子黄大能的《怀念吾父黄炎培》一文,引述毛黄“延安窑洞对”时,使用的仍然是“周期率”。

  可见,黄炎培父子几十年来一直认可并使用“周期率”。所以,不存在后人对“周期率”的误引问题。相反,“周期律”才是真正的误引。

  李振民坚持黄炎培及其后人的“误用说”。他在文章中说:“周期律黄文作周期率,按率指比值,律指规律、法则,此处宜用律字。另外,在自然科学中只有周期律而无周期率的概念,故本文一概从律。”

  如果联系黄炎培的“日记五”通篇来看,应该用“率”而不是“律”。在“延安窑洞对”中,黄炎培用了大量的表达概率、可能性的字眼,如“大凡初时聚精会神”中的“大凡”,“也许那时艰难困苦”中的“也许”等,都是表达一种概率或者不确定性,表达的是政权兴亡交替的可能出现的周期现象,而非铁定的确定不移的历史规律。

  从字义上来说,不存在将“周期律”误用为“周期率”的问题。黄炎培具有深厚的国学素养,不可能对“率”与“律”字的用法没有了解。结合“延安窑洞对”的语境,黄炎培要表达的就是一个可能跳出或者跳不出的政权兴亡周期现象的意思,所以才与探讨跳出周期率的可能。如果用“律”,则表达一种一定跳不出或者一定跳得出此周期现象的意思,则黄炎培就没有必要问询能否跳出的问题了。用“率”恰恰表达的是一种不确定性。所以,用“周期率”是符合当年的语境的。

  有专家提出否定“周期率”的意见,认为:“从自然科学已经探明确定的一些周期来看,大致都是必然事件,地球自转、公转周期,哈雷彗星绕太阳运行的周期,以及元素周期,莫不如此。这样,跳出‘周期率’就更无从说起。”

  显然,此论忽略了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的区别,忽视了自然界的运动与社会运动的区别。不同的历史主体参与历史活动,会产生不同的历史发展方向。黄炎培与讨论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很复杂的社会政治性问题。就政权兴亡周期率而言,在不同性质的阶级力量参与作用下,政权运行状态呈现兴亡不同的结局。

  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是社会历史规律演进的必然结果,但王朝更替本身并不是社会规律。如果中国能够跳出政权兴亡周期率的支配力的话,那不是打破了历史规律,而只是作出了符合历史规律必然要求的选择的结果,才避免了历代封建王朝更替的覆辙。

  “周期率”不是对“周期律”的误引或误用,相反,“周期律”才是对“周期率”的误引或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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